
《忆木心先生》
2009年临近夏季的一天,我了却一个梦想,来到乌镇位于东栅的木心先生家中,在先生管家代威引领下,穿过一片花园走进一座典雅精致的古风建筑,代威告诉我,先生在客厅。从走廊左转到客厅,我看见一个逆光下的身影,听见我们的脚步声正打开门帘,再往前,光线亮了一些,我看见了,那位诗人,木心先生。
走入客厅,我更加看清,一双明亮的眼睛,看着我。我们坐在沙发聊天,诗人问我,为什么要见他?我说,因为喜欢您的书,同时我也是摄影师,想为您拍摄照片。诗人点了点头。我们抽烟,喝茶,说话,间隙为诗人拍摄了几张照片,谈起摄影,先生指出我的照片不好在哪里,好在哪里。时间到了晚上,先生留我在家中晚餐及住宿,我们晚饭后聊天,我观察到他的手很漂亮,拍摄了几张诗人双手照片,其中一幅诗人看后很喜欢,对我说:“有希望!”得到喜爱的诗人肯定,我非常高兴!这一幕仿佛就在昨天晚上,在那个临近夏天,与诗人共谈话的夜晚。这是我第一次与先生见面的回忆。
得以有幸见到木心先生,是联系到了先生助理黄帆女士,我告诉她想为先生拍摄,在初步沟通后,她让我传些摄影作品给先生看,若先生同意,我便可以前去。半个月后我收到答复,先生看过了我的作品,同意让我拍摄。当时我非常高兴,立即确定时间前往乌镇。先生也喜爱摄影,给我看过他年轻时在各国留影的很多照片,他说摄影最重要的是:“构图、光线、细节。”以及“要像哲学又不是哲学,要像诗又不是诗。”我给诗人拍过一些黑白肖像,他喜欢,而最喜欢的,还是那双手的照片,诗人说:“你把肖像拍成和这双手一样,就可以了。”以后我与先生每次见面,都会带上相机,为先生拍摄。先生告诉过我:“以前是国外的摄影师为我拍摄,现在让你给我拍摄,你要超过他们呀。”而在得知我的上海工作室起名为“巴珑艺术”,先生亲笔为我题了字,这是他赠予我最珍贵的礼物。
熟悉先生的朋友都知道,他是一位非常幽默的人,与人聊天,笑话可以说几十个,读者胡贝和我提过,有次他与先生聊天,笑得从沙发上跌落下来,先生说他沉船了啊。多有意思的话。我还听黄帆说,有次聊到我,先生说是那个哈利波特吧。原因是我戴了一副圆眼镜。
从2009年到2011年,我每年两三次去乌镇,先生喜欢安静,我也不想太多打扰到他。平时先生基本不出门,只在家中写作、绘画,属于一位隐士,生活上由两位青年管家代威和杨绍波照顾。我对代威说,我很妒忌你们,每天和他在一起,这是大幸福。先生教了代威绘画,现在先生已故,而绘画手艺由代威得到传承,是我们读者很高兴见到的事情。
我阅读木心先生的第一本书是《琼美卡随想录》,我喜欢书中的俳句,中国作家中写俳句的很少,记得有位法国评论家说俳句是具有魔性的,而木心先生正是把这种魔性发挥得淋漓尽致。阅读这本书一个月后,恰好读到陈丹青先生《退步集》,见到那篇“我的师尊木心先生”,才知道木心是一位什么样的人。从此更加深入了解,越了解越爱。据我所知,有不少读者是通过陈丹青的书才得知诗人木心,我们都非常感谢陈丹青先生!
我认为木心先生的一生,三字可括:“生,诗,逝。” 他从来都是以大美的眼光去观察这个世界,你看他的眼睛,像两颗黑宝石一样,闪着光芒,那是我在人世中,见过的最美眼睛。先生和我说过:“我的身体老了,眼睛是年轻的。”
我最后一次拍摄木心先生是2011年4月份,当时先生身体尚好,走路也不大需要人搀扶,可没想到,竟是最后一次拍摄。我还说夏天再来探望,但因各种事情搁置没有成行,这是我的遗憾。直到12月份中旬,我收到介绍与先生见面的黄帆女士短信,说先生病重,很危险,问我是否会来探望。我即于第二天从上海到桐乡看望先生,当时先生已在重症病房,友人说病情很不乐观。下午三点半探视时间,我与管家杨绍波一同进了病房,见到他我就落泪了,我知道,先生很难过这一关了。我祈祷,念诗集给他听,还说等平安夜那天,我再来看望,到时给先生放莫扎特及肖邦的音乐。可没有想到这么快,一周之后,2011年12月21号凌晨3点,离平安夜只有三天,诗人走了。
先生逝去后,这两天我一直在先生身边守灵,我想多陪伴他。夜深人静之时,看着仿佛入睡般的诗人,我想到《素履之往》那一句:“诗神加冕之夜是寂静的。”
诗人走了,不只是行过,诗人完成了。
兰波是通灵的,木心先生亦如是。先生喜爱兰波,愿两位诗人天之灵共聚!